半文錢 作品

悔恨

    

,領點兒罰。她已經在雲默天的宮殿外守了一個月了。這一個月,她是進也進不去,雲默天也始終不出來。找了雲以染——她的好朋友,雲默天的姑姑——也冇辦法見雲默天。她已經冇有了思考多餘的精力,爬在樹上,眼睛本能地瞪著雲府大門,身子則輕得像朵花一樣,隨著大樹搖擺。今天幸運,雲府大門終於打開了,這意味著雲默天要出去。木山鴉立馬精神,施施法,轉瞬便來到雲府大門外。正碰上出門來的雲默天,他像隻高昂著頭的鶴,緩緩走下...-

冥界鬼城東郊,一個青衣男子快步跑在竹林小道上,他踏過一條小溪石板橋,看見遠處亭中的女子,心中一喜,腳下的步伐更加輕快起來。

女子聽見他腳步聲,起身驚問道:“你怎麼來得這麼快?”

男子顧不及大喘氣,連忙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,說道:“你看看這個,可有意思了。”

女子拿過他手裡的長筒物,以為是什麼盛水的筒,可左右看看,兩邊又有兩片鏡子樣的東西。她拿在臉前一照,卻又照得不甚清晰。她實在是不知道這個玩意兒有什麼用處,問男子道:“這是乾什麼用的。”

男子笑道:“這可是從人間來的新鮮玩意。它叫望遠鏡。可以把遠處的東西,照到眼前來。”他舉起雙手,握成半圓,前後放右眼前,朝著遠處山頭,繼續解釋說:“你舉起來這樣看看。”

女子照他的模樣做,果然清晰得很。她放下來,用肉眼看看,一片模糊,又舉著看,清晰得連葉片都能數著。幾番後,她才終於確定這是個好東西,忙問道:“你去城裡招工,人冇見你帶來,怎麼把這個好東西帶來。”

男子笑嘿嘿,說道:“二十個人全招到了,他們還在半路呢。他們新來這裡,說是冇見過,要一麵看一麵走,我那裡等得起他們,就交給小蔡帶他們回來。我就到陰司街去逛了逛,正巧就在老樸鋪子上看到了這玩意兒,他說是人間新發明的,我覺得有趣,就趕忙拿來給你瞧瞧。你看這玩意兒果然有趣吧。”

“好東西自然是好東西,可你也不該為了它跑得這麼急,為了它累著了自己多不好。”女子心疼道,把那望遠鏡丟他懷裡去,又繼續說,“再怎麼好,也不過是看一看,能得多大好。”

“哎!你要是不要它,那我是一點兒好也不得了。”男子著急地上前,扯過女子的手,把那東西又送回來,嘴裡甜蜜地說道,“我找這世上萬般好也不過是來討你開心,盼你多和我笑一笑,多和我說一說話。”他親吻著她的手,又情緒低落地哄著,“你要是不要它,我便是一點兒好也討不到了,累倒是罷了,隻是這心窩兒疼。”他將他親吻過的那隻手放在自己心口,那隻手溫柔地撫摸著,他甜蜜地淪陷,卻不想那手不輕不重地錘了幾下,轉而奪回他手裡的望遠鏡。他望見她羞紅著臉,背轉過身去對著他,心裡冇來由一喜,完全忘了拳頭錘在心口的痛,又過來摟著她的後腰,貼著她哄道:“你再舉起來看看。”

女子再次舉起望遠鏡慢慢看,一朵一朵的雲慢慢數過去,又接著數山頭有幾座,再看那山上的樹有幾多鮮花,又有幾片枯葉。她沉浸在遠處的風景裡,而他沉浸在她的麵容裡,那張美麗溫和麪容,現在帶著一絲輕鬆快樂。突然,那快樂被驚嚇趕跑,男子緊張問道:“怎麼啦?”

“那樹上有個人。”女子把望遠鏡遞給他看,男子接過望遠鏡,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那高樹梢上確實坐著個人,她穿著一身淺綠,頭搭在樹椏間,臉正好對著他們這個方向,雖然她滿臉疲憊,但仍掩蓋不了她絕世容顏,這疲憊之感讓她顯得更加柔弱可親。男子想起什麼,正要心生憐愛,不想那柔弱可憐的臉猛然狠瞪他一眼,他瞬時周身冰涼、毛骨悚然,他急忙收回手,戰兢兢說道:“那個……就是那個豬妖!”

“豬妖?”女子滿臉震驚問道,“是管媽媽說的那個?”

男子點頭,繼續證實道:“就是她,她就是一個月前和雲上仙結婚那個。在拜堂的時候,她法力不夠,變回了豬身……”

“她有這麼大一頭,”男子比劃著,繼續道,“獠牙有這麼長。長得是又醜又凶殘,她在婚禮上咬傷了好多下人,就是因為她,今天我們纔要重新進城去招人。”

“可她長得很……”女子不信,又拿起望遠鏡看,接著說道,“她長得很楚楚可憐啊。”

“她是妖,當然會給自己弄個假皮囊啊。”男子一說完,感覺後背又一陣冰涼,身體不自主抖了抖,他二話不說,連忙拉著女子離開這小亭子。

被稱為豬妖的木山鴉繼續爬在樹椏上,那次野豬大鬨婚禮,確實是她所為。但是,那也是有原由的。

她本來就夠可憐。好好的人間公主當著,不想某天,桑白這個神仙來找她,說她是他的愛人。而且這愛人的身份,還由不得她想當還是不想當。拒絕,就是死;死後做了鬼,還是被糾纏,纏著讓她做神仙。

她兩百歲時不甘不願做了神仙,又被眾神要求到仙界學習百年。她一個成年人,被安排到三四歲孩子的學堂,也是在那裡,她認識了雲默天。

那個時候她可是一點兒也不高興,她看哪兒都不滿意,整日鬱鬱寡歡。雖然仙界比她原來的世界先進了許多,她還是不爽,她抱怨仙界冇有飯店、冇有廚師,吃飯要自己做要自己洗碗,很是辛苦,而且她做的很不好吃。桑白說,仙界是個天下為公、人人平等的世界,你想吃炒菜還是煮菜,那是你的私事,不是公事,冇有人願意受累為你做飯,自然就冇有飯店廚師。

平等?她不理解所謂平等,她也不追求人人平等,她更不願為人人平等做出任何一點兒小妥協。她隻想要吃飯、想要開心,她隻想她要什麼,就有人去幫她做,她最多就是多付點兒錢而已。可是仙界完全不能順她的意,仙界冇有一家飯館,冇有一個職業叫廚師,她連多付點兒錢的機會都冇有。

隻有雲默天順她的意,他才四歲就迷上了她,他讓她叫他小哥哥,她老實叫著,問道:“小哥哥,你家今天有飯吃嗎?”就這樣,在仙界的百年,她都是跟著雲默天混。

她對雲默天說起她原來的世界,說起她公主的身份,聊起皇宮裡的禦廚、太監、宮女。她想要大大的宮殿,可是仙界不給。再大的宮殿在仙界也會被荒廢,因為冇有下人去維護它。

六歲的雲默天告訴她,等到她學了神仙法術,她就可以到冥界去享受,冥界有很多奴仆,他們會幫你建宮殿,會幫你照顧宮殿,會幫你做你想要的一切事。然後,他們開始想象未來要建造什麼樣的宮殿。

那樣的宮殿,現在就在她眼前,完全按照她當初對雲默天描繪的那樣建造。他記得,可她已經變了。就像當初,他們在仙界的時候多麼親密,可是到神界學習神術仙法之後,她更加喜歡桑白了,她越來越願意當桑白的愛人。隻是後來,桑白不要她。

可她終究是變了。她看著遠處那座宮殿,她現在完全明白了桑白為什麼要離開她。因為她不懂平等。她的靈魂並不高尚,所以桑白總是外出尋找那個高尚的靈魂。那個高尚的靈魂叫木鴉,她似乎願意為人人平等做出一些妥協,甚至是一些犧牲。

“木鴉……”

木山鴉咀嚼著這兩個字,就是因為自己的名字和她很像,桑白才樂意被他舅舅欺騙。他舅舅騙他說,木鴉轉世成了木山鴉,雖然二人容貌不像,可是靈魂是一個。後來,桑白終於發現靈魂也不是同一個了。

“哼,”木山鴉回憶著過往,有點兒生氣,心想,“我的靈魂再怎麼糟糕,我也一樣有人愛,根本不稀罕桑白那輕飄飄的愛。”

她正滿意,突然又明白過來,她已經把最愛她的那個神仙弄丟了。現在雲默天不想和她來往。他給自己的宮殿弄了結界,她再也進不了他的家。

她並不是故意要戲弄雲默天的,實在是她太生氣了。她這一生都是憋屈的被動人生——被愛,被迫成神,被迫失戀。她要一個主動的人生,主動去做一切。正是因為她如此想要,迫切的想,所以桑白拋棄她、說不愛她時,她冇有很難過,反而有些感激,感激桑白讓她做了神,感激桑白給了她自由。

失戀後,她去人間散心。看見英俊的落難秀才,便投錢給他繼續讀書;看到家道中落的俊秀公子,便資助他東山再起;看到可憐無助的溫婉姑娘,便化作英俊男子豪娶她入門。她在人間看到了很多她滿意又可憐的人兒,她都一一幫助,他們感激她,女的願意為她生兒育女,男的願意為她從一而終。

她沉浸在幫助了彆人,又被彆人感激、甚至是崇拜的喜悅氛圍裡。那個時候多幸福,好朋友雲默天也在她身邊。她在神界、仙界、人界、冥界、混沌界五界任意穿梭遊玩。當她到仙界一趟,再回人界時,她那英俊秀才落水淹死了。後來,這樣的事越來越多,有的被雷劈死,有的遭遇地震,有的被惡人所傷,有的被病魔吞噬。奇怪的命運將她所愛之人的生命一一奪走。

可是,她是神啊,她纔是命運的主宰。除了神,還有誰能夠如此戲弄她。受夠了戲弄,受夠了被主宰的一生,她抱著憤怒去尋找凶手。那居然是雲默天,最愛她的雲默天。正是因為愛她,一直愛她卻冇有得到一丁點兒的迴應,所以他才做這一切,他想她迴轉身來愛他。

木山鴉可不管他的訴求,她隻是生氣。她假裝理解他,假裝突然發現他的深情,假裝自己愛上了他,然後和他來冥界成婚。在大婚之時,她找了頭野豬化成自己的模樣去和雲默天拜堂。

野豬大鬨婚禮的時候,她是很得意的,隻想著不過小小作弄罷了。雲默天卻心寒到穀底,他強裝鎮定地離開婚禮現場,隻是走了三步,竟暈倒在地。

一個神仙,暈倒了。這一刻,木山鴉才知自己真是錯了。她守著他醒來,在看到他冰冷含恨的眼時,心裡咯噔一下。果然,她被下人趕出了門。後來,她頻繁來求見,求原諒,都被攔下,下人傳話說:“主上說,‘木上仙竟然如此你來我往,為何不在彆處事上也你來我往,可知你對我無情,既然無情,便也不用再來往了。’

她可不想失去這麼一個好朋友,她也不想看到雲默天那麼難過,所以她真的想好好道個歉,領點兒罰。

她已經在雲默天的宮殿外守了一個月了。這一個月,她是進也進不去,雲默天也始終不出來。找了雲以染——她的好朋友,雲默天的姑姑——也冇辦法見雲默天。

她已經冇有了思考多餘的精力,爬在樹上,眼睛本能地瞪著雲府大門,身子則輕得像朵花一樣,隨著大樹搖擺。

今天幸運,雲府大門終於打開了,這意味著雲默天要出去。木山鴉立馬精神,施施法,轉瞬便來到雲府大門外。正碰上出門來的雲默天,他像隻高昂著頭的鶴,緩緩走下台階,一身錦衣玉帶,華貴威嚴。

“小哥哥。”木山鴉露出最幸福的笑容喊著,那甜而脆的聲音就像夏天的脆桃一樣惹人喜愛。可惜,雲默天已經不喜歡,他當作冇聽見,也冇看見,徑直往心裡想要去的地方去。

木山鴉死死跟著,扯著嗓子大聲說:“我錯了,對不起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,雲默天!”

任她怎麼說,雲默天隻當冇聽見,冇看見,最後實在煩了,瞬時變化不見,留下木山鴉自說自話。

木山鴉唉了一聲,心裡寬慰道,隻當今天的道歉任務完成了,明天繼續再來吧,直到雲默天接受道歉,再重新和她做好朋友為止。

她轉來鬼城找雲以染解悶,說起雲默天今天的態度,她說:“以染姐,你知道嗎?我這兒,心寒得很啊。”

雲以染抿著茶,笑道:“如今你也心寒,他也心寒,不如從此凍結了這段關係,彆再來往了。”

“哪裡可以這樣?”木山鴉有些不捨,胡亂找理由說,“我都還冇有感謝他,怎麼能不再來往。”

“感謝什麼?感謝他過去小小年紀便照顧你這個大人。”雲以染問她,同時替她回答。

木山鴉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,狡辯道:“再小的恩惠,也要湧泉相報啊。”

雲以染搖頭,歎氣道:“你是心知卻不行動,既然你認可湧泉相報,為何不那麼做呢?”

“我對他難道不好嗎?冇把他當好朋友照顧過嗎?”木山鴉自問,微怒道,“他救黎霧時,可是我幫他的。姐姐,我自認我是把他當好朋友照顧的,冇虧待他半分,我還要怎麼做,才能算得上有朋友的義氣。”

“他不需要你義氣,他隻需要你愛他。”雲以染望著她,說得很肯定,“可是你不愛他。而且你知道為什麼。”

-麼說,雲默天隻當冇聽見,冇看見,最後實在煩了,瞬時變化不見,留下木山鴉自說自話。木山鴉唉了一聲,心裡寬慰道,隻當今天的道歉任務完成了,明天繼續再來吧,直到雲默天接受道歉,再重新和她做好朋友為止。她轉來鬼城找雲以染解悶,說起雲默天今天的態度,她說:“以染姐,你知道嗎?我這兒,心寒得很啊。”雲以染抿著茶,笑道:“如今你也心寒,他也心寒,不如從此凍結了這段關係,彆再來往了。”“哪裡可以這樣?”木山鴉有些...